指导 山西省文明办
主办 科学导报社
“出警!”
急促的警铃声撕破寂静的夜空,指挥中心发出指令。这时是 2015 年 5 月 3 日深夜 23 点 37 分,张杰在沉睡中听到警铃声,大同市消防支队指挥中心急促地指令:“白马城公路桥下,救援困在面包车内的司机!收到请回复。”“收到!”张杰一边简短地回答,同时安排战勤班播放出动指令。

警铃声在楼道里回荡着,惊得沉睡的队友们一个激灵迅速起身,冲到车库穿上战斗服。上车后张杰队长用对讲机进行人员核查。“杜磊磊、胡鑫、王颖军、刘大伟、张禹、刘文彪、刘海平……”
随着一声声“到!”应声而起,张杰最后发出指令:“3、5、6号车。白马城公路桥下,救援困在面包车内的司机。”
20 名队员上车,三辆消防车警笛声同时响起。消防车开出中队大门,张杰在车上同步拨打 120,请求救护车支援。深夜的路面畅通无阻,9.3 公里路距,消防车一路风驰电掣。但是,接近出事地点已没有道路,只能在遍布沙土石子的地面行进。这是一段看似路程不长却特别难走的地面,只能说是地面,因为这里不是路,没有路。而且他们还要在这片地面上迅速找到事发现场,车速不得不慢下来,战士们一个个睁大了眼睛……
车灯锁定了出事车辆,大家兴奋不已。三辆消防车停在距出事车辆十多米位置处,张杰扫了一眼手表,23 点 45 分,从接到指挥中心命令到达现场 8 分钟。
5 分钟破拆开车门。
张杰率先下车,队友紧随其后。周围黑蒙蒙的,借着车灯光亮,看见一辆面包车底盘朝上,横倒在火车铁轨上,其他都看不清楚。张杰立即命令“升灯。”车载照明灯给整个现场呈现出来。
眼前的景象让张杰心里一顿,车尾已摔扁,即便有人在车尾估计也已被挤压成肉饼,车头严重扭曲变形。他一步跨到车前,黑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战斗员刘文彪将架设好的移动照明灯组移过来照向车头,朝着张杰喊道:“队长有人!”张杰说:“跟他对话!”刘文彪随即凑近震得碎裂却没有掉下的挡风玻璃大声地说:“兄弟,兄弟!兄弟,你醒一醒!”照明灯清晰地照见车内有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满脸是血,看不清面目,也判断不出年纪。随着刘文彪一声比一声大的呼唤,车里的男人的头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回应声。刘文彪激动地对队友们叫了一声:“他还活着。”张杰连续发令:“继续和他说话!破拆车门!”刘文彪明白,继续和他说话就是防止伤员昏迷不醒,要让他保持清醒。这是和死神搏斗呀。他大声地和伤者对话:“兄弟,兄弟,兄弟,车里就你一个人吗?”一边说,一边把脸紧贴着挡风玻璃。他看见伤员在点头,就大声地汇报,“张队,车里就一个人。”副队长王颖军早已从车上取下液压破拆工具,说了声“我来破拆!”王颖军是队里破拆最有经验的老消防,他看出这次破拆难度大所以亲自上手。他一脚踢扫开面包车周围散落的车辆摔碎的一些零部件和混凝土石块,在严重扭曲变形的车门前找见一个最佳的切割点。高低不平、碎石满地的作业环境让他不易站立,他就单膝跪立在车门前,切割机刺耳的声音随即响起。
张杰一边看着王颖军切割车门,一边看向周围。他知道在火车轨道上抢险,随时都可能有火车通过的可能。他见王颖军在这样的作业环境中摆出个很别扭的姿势都极难切割,立即命令:“再从挡风玻璃处破拆!抓紧时间!”手提破拆工具的战斗员胡鑫随即开始破拆挡风玻璃。
一列火车即将撞飞面包车,张杰急切查看着现场周围,这是一片基本平坦略有坑凹的地面,两条火车铁轨下是一条条混凝土轨枕,轨枕下是大小基本相仿的碎石,铁轨外沿是一片空地,零星有些枯草和碎石,没有车辆碾压的痕迹,他判断面包车不是在这片地面行驶侧翻的,只能是从上方摔掉下来的。他看向上方,
借着昏暗的路灯光,他看到 3 米多高是一座公路桥,正上方处附近的公路桥混凝土护栏隐隐约约露出几米长外露的几根钢筋,这些钢筋弯成直角向外闪出。他判定这辆车是撞断公路桥混凝土护栏翻掉下来的。他移目看向地面,到处是摔碎的车辆零部件和一些不规则的混凝土块。这时他的目光停顿在火车铁轨上,顿时全身冒出一身冷汗。
张杰急忙掏出手机、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搜寻到一个电话号码就按过去,在语音接通的短暂的几秒时间里,他清晰地听见自己“嗵嗵嗵”的心脏急跳声。
“政委,面包车翻掉在火车铁轨上,如有火车通过,后果不堪想象。请求火车停车!请求火车停车!请求火车停车!” 张杰发着颤音的这句话如一枚炮弹在队友身边炸裂,空气在这一刻感觉凝固了,所有的人都静默了,只能听见液压工具切割金属的刺耳的“吱吱”声,那是王颖军在破拆面包车驾驶室困住伤员的金属障碍物发出的声音。 仅仅一小会儿时间,却把王颖军这样一个体格极其强健的军人累得满头是汗。他顾不上擦汗,腾出手来用力掰拉车门撬出的一个角,角越拉越大,拉成了一条缝。身边配合破拆的班长刘大伟这时也腾出手竭尽全力帮着掰拉,环境太过狭窄,只能站两个人,别人干着急帮不上手。在王颖军和刘大伟几次掰拉后,严重变形的车门终于在 5 分钟内被打开了。“车门已拆开!” 张杰向政委汇报完,当即又安排安全员张禹和班长刘海平在铁轨的两个方向各 1000 米处作为观察哨预警。两人当即拿着对讲机和强光手电一个向西、一个向东沿着铁轨快跑而去。支队政委也被张杰的这句话惊得冒出了冷汗,这位天生胆大、当了 26 年兵不知道怕的铁汉子握电话的手第一次抖起来,立刻向指挥中心做出指示,指挥中心顿感问题严重,当即向铁路公安处说明情况,铁路公安处丝毫不敢怠慢,火速向路局汇报,路局接到汇报,随即检索查找到这条线路:京包线的一条货运专线,发货随供需而定,所以时间并不固定,几经转折后与货场取得联系。货场负责人接到电话指令,猛一跺脚说:“一辆连接 80 节车厢,装载 4000 吨煤炭的火车已从货场出发,按正常行驶速度,几分钟内就会到达现场。”他随即答应,当即联系火车司机制动停车,但当他打通火车司机的电话时,电话却久久不接听,他心急火燎想起路局规定:驾驶火车时不准接听电话!他急得顿时跳了起来。他随即给车务人员打去电话,他心里一直在说着,“快接电话,快接电话,”电话仍然不接听。他兵荒马乱地发出短信,随即再次给车务人员打去电话,电话终于通了,他喘着粗气大声说:“快停车,快停车!前边有消防队在救援。”车务人员扔下电话在狭窄的列车通道内侧着身子急跑向驾驶室。火车警笛随即拉响,火车开始制动……
静寂的夜空划过从西方传来的刺耳的火车警笛轰鸣声,张杰和全体队员的心顿时被揪得紧张到战栗,他们此时还没有看到火车,但他们知道火车很快就要过来了,也就是几分钟内。

10 分钟过去了,仍没有破拆开被困伤员周围的障碍物。
张杰向政委汇报情况后,安排张禹、刘海平预警时,王颖军已钻入面包车驾驶室开始破拆伤员身边的障碍物。火车警笛的轰鸣声让王颖军的心揪得越来越紧。驾驶室本来就狭小,平时坐两个人都是满的,更何况此时车头被挤压得使得空间更小,伤员和王颖军又都是体格魁伟的大汉,在这里作业,身体受环境所限摆出个极为难受的姿势,行动无时不在受限,纵然有力气也使不上劲去,想要快,却总是快不了。而且,每破拆一处操作面狭小同时怕对被困人员造成二次伤害,虽然平时看起来所用时间其实并不长,但在这样狭小的空间,在火车随时会驶来导致的极度紧张的心情和氛围中,自我感觉的切割的时间就显得特别长。王颖军甚至都觉得每切割一块铁片的时间都是漫长的。他在心里说,这块铁片怎么这么难切,怎么这么难切?他就不断地加力,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到胳膊和手上,这在平时这样的力道甚至可以捏碎骨头了。时间在王颖军的意识里慢慢地流动,这让久经险难、一贯举重若轻的他越来越急躁。
渐渐靠近的火车鸣笛声也把所有队员的心揪得紧张得就要憋碎了,但驾驶室太过窄小,他们谁都进不去,干看着干着急却帮不上一点忙。渐渐靠近的火车警笛声也把被困在车内的伤员吓得意识清醒过来。他知道他摔在了火车铁轨上。在面包车翻下路桥的一刹那间,他从迷糊的状态中顿时彻底清醒过来,他无比诧异地看见火车的两条铁轨迎面向他甩来,他一时没搞清状况,心说铁轨在地面上怎么会向他直甩过来呢?他随即醒悟过来,他驾驶的车已经翻了,因为他此时是倒立着的。在电光石火的一两秒钟内,他想起了他的正上小学的儿子和随他一同来大同的妻子,他心里倏得极度敞亮,他明白他要被摔死了,他将与妻儿永诀。他瞬间想到自己死掉后,他的妻子什么技术都不会只是个家庭妇女的她该怎么活下去?她怎么才能养活自己的幼小的儿子?他此刻极度悔恨今晚的酒局。他真的悔恨了,悔恨到死,悔恨到无以复加。他是一个老司机,开了很多年车,很自信自己的开车技术,所以当别人劝他喝醉酒别再开车时,他笑了,他反问他的朋友们说:“我是谁?我是王文彪。我是刚成年就会开车的老司机。我越喝酒开车越稳,就算是睡着了也能把车开回家。”朋友们越劝他,他越觉得好笑。他潜在的逞能心理让他此时特别想在朋友们面前表现一下。他熟练地坐进驾驶室,熟练地操作着惯用动作,还对一旁不无担心的朋友们说:“你看我多熟练,绝对没事,放心回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然后他笑着向他家的方向灵活地开去。开着开着,他的酒劲儿越来越浓,困意也越来越浓。他想要尽快地回家去睡觉,油门被一踩到底。他困极了,睁一下眼闭一下眼地开着车。当他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正在逆行。他想要调整到顺行道上,猛然间发现对向开来一辆货车。他猛一打方向,却忘了此时车正在高速满油的状态下行驶。等他意识到自己操作错误已经迟了,车失去控制撞上公路桥的混凝土护栏,把厚如墙体的混凝土护栏撕开 5 米多长一条口子,露出的钢筋被撞成直角弯曲状态。在他的车向路桥下某处侧翻时,被撞得碎裂的混凝土随着他的车一起坠落。他翻下 3 米多深的桥下。
他在这边一家钢铁厂打工,工作很累,一般的壮劳力很难忍耐这样的劳动,但他能忍耐,他身体强健,体格很大,力气也大,也爱他的妻儿,想为他们多挣钱,争取今年买上房。这工作虽然苦,但工资不低,他说这样的工作正适合他。在车辆坠落的一瞬间,他无比悔恨地想起了他的妻儿,他特别想在这时见见他们,但理智告诉他,他要被摔死了。在车辆接近地面的一瞬间,求生的本能让他两手握紧方向盘,两腿蹬牢车底盘,把头往后靠着,尽量把自己的身体固定住,绷足了劲儿接受这最后的生死一撞。在一个猛烈的震动后,他觉得心口处爆热,然后一大口腥甜的血就从他口里溢出来。他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抹了一脸血。他动动腿,还能动弹,只是感觉自己的全身就要垮掉了,但他清楚地知晓自己没有被摔死。慢慢地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一声声“兄弟”的声音在叫他,他动了动,睁开了眼,隔着碎裂的窗玻璃他看见穿着消防服、戴着头盔的消防官兵正站在他眼前。他感觉自己这回能活命了,身心一下子松懈下来。随着身心的松懈,他又要昏迷时,他恍惚听见一个声音:“跟他对话。”随即他又听见有人在大声地叫他:“兄弟,兄弟!”他就强挣扎着没有让自己彻底昏过去。
在半昏迷半清醒的过程中,他听着刘文彪不停地和他说话,他想要回答却没有力气,只能眨眨眼或者轻微地点点头。当火车的汽笛声惊天动地地响起时,他潜在的求生欲被顿时激发起来,他要活着,他不想死,于是他的尚能动弹的腿就不停地或蹬或踢地动起来。
王颖军此时正忍着身体蜷缩带来的极度难受,用尽全力专心切割着困住伤员王文彪身边的铁片。他的汗水流到眼睫他猛一甩头甩掉,他的汗珠流进眼里他猛一眨眼挤掉,他不曾想到之前一动不动的王文彪会猛然踢腿,急忙下意识地一躲,把液压工具往旁一移动。虽然切割的锯片躲过了王文彪突然踢来的腿,但着实把王颖军吓得不轻,就差半厘米锯片就会锯伤王文彪。他连声喊着:“兄弟不要动。兄弟不要动!”但听着火车警笛不断鸣叫的王文彪此时已然精神失控,他满脑子都是“我要被火车压死了!”“我要被火车压死了!”的想法,这想法让他恐惧,甚至比刚刚发生的他从 3 米高的路桥摔落下来这件事更让他恐惧,他一点也听不进王颖军的话,满脑子的极度恐惧让他对王颖军的话已听而不闻。他不停地踢动着腿。王颖军想要把切割机的锯片重新认到尚待锯开的铁片切口处,为了躲开他不停踢动的腿,结果是怎么努也认不进去。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王颖军越来越着急,就一遍遍地说着:“兄弟不要动!兄弟不要动!”但此时王文彪情绪已完全失控,他上身被卡住一动也不能动。他的视线角度看不见他脚后趴着的且被障碍物堵住的王颖军,所以对王颖军的劝告听若罔闻。
这时对讲机里响起张禹急切地报告:“张队,张队,火车来了,火车来了!”焦急万分地张杰一边答复着张禹:“知道了,知道了。注意自身安全。”一边急切地看向驾驶室。他着急地扫了一眼时间,从王颖军进入驾驶室破拆到此时都已经过去了 10 分钟。
又过了 2 分钟火车离面包车只有 500 米了……
张禹按照张杰队长的要求,向西沿着铁道急速狂奔出约1000米。他之所以狂奔,是他想尽早到达指定地点,尽早给队友们通风报信,让队友们尽早做好准备。在跑出几百米后,他的前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桥洞,里面没有一丝光亮。他用强光手电照着里面,不知有多长,他毫不犹豫地冲进桥洞。桥洞很狭窄,只有两条铁轨向前延伸,铁轨外围的空间很小,如果火车经过这里,他将逃无可逃。但这种危险他想都没想过,好在桥洞不长,也就 100 米左右,他很快冲出了桥洞。他站在铁路中央,此刻的心里很矛盾,满脑子只盼着火车不要出现,好为队友们援救伤员赢得更多的时间,但他此刻等在这里,却是全身心地等着铁轨西方驶来的火车,简而言之,即他不想见到火车,却在等待着火车。他动了一下脚,铁道上的碎石在他脚下发出“嘎啦嘎啦”地声响。四周静寂无声,周围一片漆黑。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离群的羊羔,虽然离队只有片刻,但他却十分想念朝夕相处的自己的战友,想念消防队这个团队。他知道他之所以此刻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他挂念他的队友们,他的队友们此刻正处于生死较量的紧急关头。也许这就是兄弟情,王颖军、刘文彪、刘大伟、胡鑫、张杰,这些平时亲如兄弟的战友,此刻正站在生死关头。他们此刻正与死神在对决、在决战,他们要从死神手里抢救出这名可怜的被困者。他知道,他们都是军人,他们都有着铁一样的意志和钢一样的信念,为了能够救出伤员,他们会舍生忘死。这是他们以实际行动践行,这是他们的职责和使命。在死神面前,他们是强硬的。他们用自己的誓言看着死神。在紧急关头,他们会把生留给被救援的伤员,把死义无反顾地留给自己。张禹此刻仿佛已看到火车撞上面包车发生的惨烈场面。他此刻特别想自己也和他们在一起起来,而不是跑到千米外的相对安全的位置充当观察哨。
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夹杂鸣笛声,宛如揪的他的心,他知道火车要来了,他也知道他的队友们全都听到了火车的鸣笛。“火车很快要来了!”我的战友们,你们究竟进展得怎样了?他满脑子都是这种想法。他特别想知道队友们的现状,回头想起张杰经常说的一句话:干好自己本职工作就是最大的帮助。他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看向火车驶来的方向。
此时火车的两束强光宛如草原黑夜的狼的眼睛,恐惧、惊慌、急促地呼吸后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站在铁轨中央,举起了强光手电筒,对着火车照射着画圈并爆闪。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按住对讲机向队长报告:“张队,张队,火车来了,火车来了!”他不停地举着手电筒对着快速驶来的火车爆闪并画圈,他此刻甚至天真地想,他的手电光亮突然产生出神奇的作用,让这个庞然大物火车“咔”的一下停下来,但那只是天真的想象。这辆庞然大物火车此刻就像一头冷酷无情的钢铁怪兽,无情地向自己碾压过来。他站在铁道中央,举着手电筒,对着向他奔驶而来的火车,依然不停地用强光手电爆闪并画圈,直到火车离自己只有几米处,他才猛然撤身跳出火车道。火车挟带着一股劲风从他眼前轰轰隆隆地呼啸驶过。火车形成的气流,把他差点吸进去,他跪在地上,艰难地爬起来,大口喘地气,火车呼啸的风声、鸣笛声、他拿对讲机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他没有感觉出丝毫后怕,他此刻只想着他的队友的安危。在火车最后一节车厢驶过自己站立过的位置后,他像猛然醒悟似地追逐着火车,一边拿起对讲机报告:“张队,张队,火车只离 800 米了。”
他继续追逐着火车,追过了桥洞。当火车离面包车只有 500米时,他带着哭音和急促的呼吸声,发出了报告,“张队,张队,火车只离 500 米了。”在发出这个报告后的一瞬间,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亲密的战友血肉模糊地被抬在担架上。他紧绷的神经顿时崩溃了,他用颤抖的声音和央求的口气对着对讲机说出了一句只有指挥员才能说的话,那就是“快撤啊!快撤!”

将近 1 分钟火车距面包车只有 300 米时破拆终于完成。
当张禹带着哭音发出的“张队,张队,火车只离 500 米了。”的报告发出后,面包车驾驶室里的王文彪情绪更加激动,他的腿更是踢动个不停。此时困住他上身的障碍物已全被王颖军破拆掉,所以他的上身也已能活动,在火车即将到来命悬一线的危急时刻,他即便某些内部器官和骨肉受伤严重,但仍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动弹得更加剧烈,使得王颖军在驾驶室内拿着破拆工具却简直一下也不能动。王颖军腾出一只手想要抓住他的腿,但即便抓住了他的一条腿,他的另一条腿在情急之下,竟会猛蹬向王颖军抓着他这条腿的手。王颖军发出的声音已声嘶力竭,但军人和消队员的职责使命信念让他并不想舍弃这个伤员撤离,他在想着怎样才能安抚住伤员,让他的腿不再踢动,一时间竟无计可施。
时刻盯着救援进程的张杰的大脑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出现了瞬息的空白。他吐出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沉静下来。他此刻也正站在铁道中央,他其实和王颖军一样,此刻早已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着。他凑近面包车看着驾驶室里面的情况,身边的杜磊磊怕他看不清楚就用强光手电帮他照射着车里。
这时,张杰对着刘文彪发出指令:“和他对话。安抚他情绪。不救出他我们不会离开。”
站在车头前的刘文彪早已心急如焚,接到指令的他尽量把头凑近王文彪,当两个人的视线猛地一下对视后,刘文彪看见王文彪眼里极度的恐惧和惊慌,那是一种死前的眼神,透着绝望前的最后一线希冀,像溺水者尽力扑腾想要抓住的哪怕只是一根稻草的救命指望。这种眼神在刘文彪之前的救援中他曾不止一次看见过。他带着坚定的眼神对王文彪说:“兄弟,不要着急,救不出你我们不会走,马上就好,马上就好,你不要动,你不要动,有人在救你,你不要动,你不要动,铁片已经剪开了,你马上就能出来了。”刘文彪恳切的眼睛看着王文彪,重复不断地说着这样的话,王文彪眼里的恐惧和惊慌慢慢减弱、不断减弱。在刘文彪肯定的话语、真诚的语气、恳切的眼神的安抚下,王文彪的情绪终于安定了下来,他的腿不再踢动,但王颖军仍能看到他的腿在不停地抖动。王颖军抓住他的腿不再踢动的空当,液压工具的切
割锯条准确地插入切口,他手里加劲,使足了劲,只听得“噔”的一声,困住伤员王文彪的最后一块铁片被破拆拆下。这时他听见张禹从对讲机里给张杰队长发出的报告,“张队,张队,火车只离 300 米了!”
9 秒钟全员撤离现场。
困住伤员王文彪身边的所有障碍物全被破拆后,王颖军的内心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但这种欣慰忽闪一现,随即就被张禹从对讲机里给张杰队长发出的那句颤抖的央求的“快撤啊!快撤!”的报告揪紧了心。他知道此刻一秒都不能耽搁,他不收手,所有的队友都会陪着他涉险。他一边想着,一边火速收起液压工具,麻利地腾出手来,用力搬开已经破拆开但仍困住伤员的每张铁片,直到把伤员全身都显露出来。他的眼光扫过伤员全身及周围,细心检查一遍,因为他知道,如果仍有揪扯伤员的物件,在一拉一抱的救援过程中,会让伤员再度受伤。他检查后看再没有揪扯,就对伤员说:“兄弟这就出呀。你松开手,我抱住你。”
王文彪松开了牢牢把住车上物件的两手。他的身体被抱离座位。王颖军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着一个奇怪的憋屈的姿势而已经麻木了,不听自己指挥。刘大伟、杜磊磊、刘文彪和胡鑫这时早已在他腿前。火车刺眼的灯光向他们射来,面包车外所有的一切都看得十分分明。在急速驶近的火车车头前,刘大伟喊着:“往那边挪!往那边挪!”杜磊磊这边被一块铁皮挂住,他急切中飞起一脚,把铁皮猛地跺开。刘大伟和杜磊磊喊着“一、二、三”,一齐使劲儿,把王颖军从车里拉出来一段,再次喊着“一、二、三”,一齐使劲儿,再把王颖军从车里拉出来一段,最后一次喊着“一、二、三”,一齐使劲儿,终于把王颖军从车里拉出来。王颖军的两只手臂牢牢地抱着伤员王文彪,一刻也不松开。他感觉到在抱离王文彪出车的过程中,胳臂被车里的铁片刺破割开了,一股股钻心的疼痛持续地延续着,但他并不松开抱王文彪的手臂。
王文彪的身体一出来,刘文彪和胡鑫就接住了手,王颖军这才放开王文彪。杜磊磊魁伟的身材和有力的双臂抱住两腿麻木不能走动的王颖军,迅速将他抱离现场。在王文彪将要出来时,张杰早已叫 120 送过来担架。刘大伟蹲下身把担架放低塞在伤员王文彪身下,刘文彪和胡鑫麻利地把伤员王文彪放在担架上。张杰始终紧盯着这一过程,在伤员王文彪被放在担架上的同时,张杰声嘶力竭地发出命令:“快撤!快撤!”
刘文彪和胡鑫不等自己站稳抬上担架就走。身后的刘大伟在站起撤离时脚下不规则的碎石一搓差点摔倒,张杰手快,猛地出手拉他起来。由于用力过猛,把他直接甩出去几步远。这时,张杰看见火车已行进到他面前向他扑撞而来。
眼看着火车就要撞上张杰,在队友们的一声惊呼中,张杰急切中猛地倒退着弹跳出火车轨道,火车从他眼前呼啸着擦衣闪过,挟带着的一股劲风差点把尚且悬在空中的张杰卷入车下。
最后 1 秒火车撞飞面包车。
弹跳而出的张杰脚一落地不等站稳,就继续向后急退几步。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间,他看见火车车轮摩擦着铁轨迸溅出耀眼的火花,一朵过去,又是一朵,无数的火花连成一条火链,忽地一闪随即消失无踪。同时他听见一声金属重物撞击发出的沉闷地巨响,耀眼的火花随即忽地一闪,火车在张杰撤离的最后一秒撞上了面包车。
此刻,刘文彪和胡鑫已抬着担架,在碎石和面包车散落的破损零部件中快捷而平稳地冲向救护车。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早已在车内等候,并把后车门敞开。他们指挥着、协助着刘文彪和胡鑫把伤员王文彪抬上车。车门随即关闭。这时他们听见火车撞击面包车的砰然巨响。
他们全都被这声巨响惊得瞪大眼睛细看,在一声拉长了的“吱——”的刺耳的铁与铁的摩擦声中,刺眼的火花火线飞溅而起,瞬息照亮了周围,随即在瞬息间又消失无踪。在火花火线飞溅四射的同时,面包车在火车这个庞然大物面前,如同一个玩具汽车一般,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腾空而起,飞出 100 多米才“嗵”的一声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众人全都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无语。他们心里全都清楚,如果再晚几秒钟撤离,那将会意味着什么。尽管作为消防员,每一次执行任务都危险重重,不是有这样的危险,就是有那样的危险,总是与危险相随相伴,早已习以为常,甚至私下谈起某次救援时遇到的险情都谈笑风生、浑然不惧,仿佛在讲一个与自己并不相关的惊险有趣的故事,于是总是让听到他们谈话的人在无比敬仰中生出无限的担心、紧张和恐惧,所以,他们从来都不会把救援时曾遇到的这样那样的生死一线间的险情对他们的父母或妻子讲,反而会对他们的父母和妻子说一些消防队里的趣事甚至某个队友的好笑的糗事,让他们的父母和妻子觉得消防队里的生活很有趣、很好玩,但这一次的救援却让他们全都惊立在那里,他们每个人的心里都生出一种后怕的感觉,他们没有想过自己死掉会怎样,但全都后怕看到与自己朝夕相处的战友倒在血泊中的惨烈场景。
他们在寂静的旷野站了约两分钟,没有人说话。120 救护车载着救出的伤员早已离去,警笛声渐行渐远直到听不见。随同执行任务的交警也早已开车离去。火车在距离面包车几百米处终于刹住。火车司机下来看看现场,一副惊恐面色,听说没有伤到人才惊魂未定,只说接到货场命令就已经开始制动,但这段路是下坡路,装载的煤又太重,惯性太大根本停不住。往常一发车,几分钟就过这边了,今天已迟了十多分钟。这已是最大努力!看他不停地解释,负责摄像拍照的战勤员应答了他一句就不再多说。夜风肆虐,周围空寂无声。张杰队长用对讲机呼唤负责安全观察的张禹和刘海平,确认两人安全,命令他们返回现场。张禹最先回来,因为在火车冲过他站立的预警位置后,他追着火车跑了一段路,并边跑边报告距离现场的距离。他穿过火车行进的桥洞快步跑过来,看到队友们都站在那里,他突然笑了起来,煞白的脸夹杂的泪水和笑容。刘海平也跑过来了,他负责铁路东边的预警。队长张杰看队员到齐随即发出命令:“收队!”
坐在返回的车上,他们才发现每个队员,包括负责摄像拍照的战勤员,他们厚重的消防上衣全都湿透了。极度的紧张让他们全都汗透征衣。杜磊磊、胡鑫、王颖军、刘大伟、刘文彪、张杰的衣服全都脏兮兮的,尤其是王颖军。王颖军这时才想起自己的胳膊被车上的铁片划破了,他脱下了上衣,右臂的衬衣早已被鲜血染红。队友们都军人,都是消防队员,受伤流血他们而言是执行任务的常见事,他们早已见怪不怪司空见惯,所以没有一个人大惊小怪。负责摄像拍照的战勤员从行军医用箱里取出剪刀,剪开衬衣袖子,用酒精洗净污血,胳膊上一条长约半尺的伤口赫然露出。队友们帮他用酒精清洗伤口后包扎,说需要到医院缝几针。王颖军斜靠着座椅,眯起眼睛休息。所有的队员都不再说话,他们全都看向车窗外,车已开进市区,路两旁楼面华灯闪烁,一片安详静谧……
闫耀东